埃尔莎。© Lily Dunn
利维坦按：
猫狗皆生命，所以，在决定饲养他们的时候，饲主一定要想清楚，这绝非你一时头脑发热的冲动，而是做足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同时对于他们的性格有足够的了解。只有这样，才能从源头上杜绝大量猫狗被弃养的残酷事实——还是那句话，错永远不在于这些生命个体，而在于你。学会接纳，承受代价，付出真正的爱，这是所有想要养猫养狗人士的第一堂准备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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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狗的理由有很多。我儿子想要一只狗已经好几年了。有一次在康沃尔一个炎热的露营地，我注意到他是如此温柔地照看朋友家的柯利犬，反复确认她是否有足够的水喝。他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此外，我也一直在寻找能把我们这个支离破碎的继亲家庭重新凝聚起来的方法。我对自己说，狗就像一剂安抚剂：是任何一个家庭中心那颗跳动的心。过去几个月，我一直忙于一部纪录片的工作，内容是一些残酷的现实：邪教、性虐待和家庭忽视，而此刻我渴望的是稳定与安全。一天结束时，我想象自己回到“家庭的怀抱”，做几顿美味的饭菜，围着餐桌一起享用，脚边趴着我们可爱的小狗。
展开剩余84%一个月后，我们迎来了八周大的小狗埃尔莎。埃尔莎彻底打乱了我们的日常生活，扰乱了我们的夜晚，甚至连工作都成了奢望。她总是坐立不安，神经始终绷紧，到处啃咬撕扯；我们试图阻止她时，她还会咬我们，只要我们坐下，她就狂吠不止。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睡觉。到了晚上，我们筋疲力尽，点燃壁炉，准备好零食，希望能好好看场电影。但埃尔莎却另有打算。
有天晚上，她扑向我的后脑勺，死死咬住我的马尾辫不放。接着她又朝我的伴侣罗宾扑了上去，他下意识地赶紧用膝盖顶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咬住了他的手臂，怎么都不肯松口。我儿子回来时，她转身冲进走廊，扑向他的脸，舔他的鼻子，然后又飞快地跑回客厅，在地毯上撒尿。
我抓住她，把她放到花园里，好让我清理现场。但她站在玻璃门外哭叫。她的哭声（和她的吠叫一样）非常响亮：在我们安静的社区里，这两种声音都会触发“警报”。我担心埃尔莎制造的噪音，也担心每次出门都会被邻居们嫌弃的眼神，于是又把她放了进来。她冲进客厅，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厨房毛巾。我抱起她，把门关上了。她哭得很厉害。也许把她放进笼子里她就能睡着了。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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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莎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在于，我们根本没做足功课。我们原本看中的是德国牧羊犬——他们性格稳重、忠诚，而罗宾从小就是和德牧一起长大的。可后来，一个朋友给我们发来一个链接，说有一窝小狗，是德国牧羊犬、柯利犬和凯尔皮犬的混血。我们轻信了混血犬更容易养的说法，却没考虑过每个品种的具体情况，而这些小狗主要是凯尔皮犬的血统。那窝小狗在苏格兰。罗宾和我都是作家，立刻陷入了某种神奇的想象：这不正好吗？月底我们要去参加爱丁堡艺术节，阿伯丁也就三小时车程。多幸运！
我们一时冲动，连“kelpie（凯尔皮犬）”这个词都还没谷歌，就先付了定金。凯尔皮犬是极度聪明、精力特别旺盛的澳大利亚牧养犬，它们是独立思考的工作犬，经过训练，能够不知疲倦地驱赶牛羊数小时。很多人认为，它们是通过将柯利犬与野犬杂交进化而来，以增强耐热性。出于对其特立独行精神的尊重，凯尔皮犬的主人常常说：“你不是养了一只凯尔皮，而是被凯尔皮‘拥有’了。”它们比柯利犬精力更为旺盛，对于缺乏经验的城市居民来说，作为宠物饲养绝对是个疯狂的选择。如果是凯尔皮和柯利犬的混血，那就是双倍的麻烦。
© Chewy
后来我们才知道，牧羊犬需要大量的脑力刺激，每天至少三小时的运动；如果得不到这些，它们就会不停吠叫，把你的房子拆个精光。它们会跳过围栏，逃跑，而且大多数训练尝试都会失败。我顿时感到一阵恐慌：我和罗宾在家工作，但我们需要安静的环境和思考的空间。可惜为时已晚。定金已经付了，我的儿子兴奋不已：他看到过一只可爱的小狗的照片，它有着焦糖色和石墨色的双色毛发，还有一对神态生动的阿努比斯式耳朵，他立刻就被它迷住了。我们傻乎乎地安慰自己，她体内那四分之一的德国牧羊犬血统或许会起到镇定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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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个月简直像放出了一头野兽。她精力旺盛，破坏力惊人，朋友来访时她就狂吠呜咽，我们开Zoom工作会议时她也一样。她偶尔安静下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肯定跑到不该去的房间里，把沙发啃得稀巴烂。为了把她关起来，我们在楼下所有房间都装上了婴儿安全门。
埃尔莎带给我的紧张感就像一根铁棍插在我的脊椎里，让我喘不过气来。我紧咬牙关，经常上网搜索：小狗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网站上笑着告诉我，九个月，或者十八个月。有的说三年。搜索“工作犬”，得到的也只是些泛泛的建议。埃尔莎的问题不仅仅是“狂奔”——她不停地踱步，气喘吁吁，对着窗户狂吠，乞求我们放她出去；然后一出去，她又开始吠叫，直到我们把她赶回屋里。我们尝试了各种方法：长时间散步、零食、磨牙骨、舔舐垫、玩耍、拥抱、舒缓的音乐。但所有方法都适得其反。后来，一位训犬师解释说，每次我们在她面前挥舞玩具时，我们都在暗示她吠叫就能得到玩耍时间，这反而奖励了我们想要纠正的行为。
散步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牵着绳子，她会猛扑向其他狗；一旦放开，她就追逐慢跑的人，咬他们的小腿。每次远处地平线上一出现自行车或跑步者，我就紧张得不行，立刻把牵引绳重新扣上。埃尔莎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焦虑，像看家护院的狗一样狂吠起来。
有一个周末罗宾外出不在家时，我意识到自己快要崩溃了。每当我和孩子们坐在一起，埃尔莎就开始闹腾。与此同时，罗宾和我也一直在争吵。此前，我们的伴侣关系一直是避风港和退避之所，是我们从生活挑战中恢复的方式。但埃尔莎很嫉妒，只要我们拥抱，或者坐下来安静地聊一会儿，她就会冲过来，呜咽着扑向我们。我开始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我们本该更清楚才对。
一位从事犬类辅助治疗的朋友提出，可以把她带走，训练成她的服务犬。接下来的几周里，罗宾和我常常聊到深夜：我们要不要把她送走？我们在“一定能解决”与“她如果住在乡下、有一份工作会更幸福”之间来回摇摆。在一次特别激烈的争吵之后，我们决定埃尔莎必须离开。当我们告诉儿子这个消息时，他嚎啕大哭，带着十四岁少年特有的情绪和戏剧化的敏感，他扬言要自杀。
在我以为是与埃尔莎最后一次散步的那天，我趴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随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她待在后备厢那个安全的位置，深情地望着窗外。我感到无比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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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次“最后的散步”并没有发生。站在一片我们都很喜欢的田野中央，埃尔莎拒绝再往前走。她钻到我的双腿之间，身体贴着我。我用轻柔的语气和她说话。只要我一迈步，她就会挪得更近，像个抱着大人腿的小孩。我的眼眶瞬间湿润：她才九个月大。
我突然被一种强烈的感觉击中——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她知道我们计划把她送走，也为我们的背叛而伤心欲绝。如果我们的家只是她众多寄宿家庭中的第一个，她就会封闭自己的内心。若如动物行为学家克莱夫·温恩（Clive Wynne）在《狗即是爱》（Dog Is Love，2019）中所写，狗天生就懂得爱，那么也许我们并没有足够努力地去培养这种爱。我对这个小生命感到一种深切的责任。我们选择了她，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必须要找到那个原因。
动物行为学家克莱夫·温恩。© MPR News
我一直用一种自欺欺人的口号安慰自己：“在养她之前，我们过得还不错。”可事实并非如此。我们是一对新婚夫妇，一个新组建的家庭，就像用脆弱的布料缝制而成，易碎且不堪。我和罗宾在新冠疫情爆发前不久搬到了一起，之后便埋头工作。孩子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新冠对我女儿来说是灾难性的——她出现了病毒后疲劳，继而抑郁；而我则因自己主动发起与她们父亲的离婚而被内疚吞没。我把改变强加在所有人身上，而如今，我们每个人都被困住了。
事实上，随着埃尔莎的到来，我们等于往这锅混合物里扔进了一颗手榴弹。埃尔莎是纯粹的动物，她拥有直觉和反应力：这正是我们在萎靡不振、犹豫不决的生活中所缺失的动物精神。如果一切都必须先被炸得粉碎，我们的生活才能好转呢？埃尔莎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必须再给她一次机会。
后来找到的那位训犬师对工作犬非常有经验。她教我们，狗会读懂我们的肢体语言，而埃尔莎一定感受到了我们对她的犹豫。如果我们要真正接纳她，就意味着既要承担起主导责任，也要让自己少一些情绪化反应。通过主动地爱她、用平静的语调和她说话、更好地读懂她，并对我们希望鼓励的行为给予积极回应，她开始感到更安全了。
训练师强调了一致性的重要性。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协同合作，使用同样的指令。我把说明打出来，贴在家里的各个地方。当她为了引起注意而吠叫时，我们就转过身去不理她。通过训练她在遇到刺激时将注意力集中在我们身上，解决了她追咬慢跑者和骑自行车的人的问题。
如今埃尔莎已经三岁了。她依然抗拒睡觉。我们想看电影时，她还会踢沙发、嚎叫，但现在我们反而觉得这很搞笑。她是一只非凡的狗：敏感、合群、可靠。她喜欢趴在我们的脚上。至于我，在接纳她的野性时，也拥抱了自己的天性。我学会了：不必完美，也值得被爱。我也学会了拥抱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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